◇ 第222章 第二百零一章 時霖 （五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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◇ 第222章 第二百零一章 時霖 （五）
古雨曾經設想過很多次。如果他寧死不屈，不去執行李一弦的計劃，事情會變成什麽樣？
或許，李一弦將古雨殺掉，換了一個工具，陷害裴妍，殺害小輩。本應死去的人還是會死，不過捎帶一個提前咽氣的古雨。又或者，沒有古雨幫裴妍越獄，他也就委屈地被殘劍閣處刑，從此成了冼陟峰上一只艷鬼，日夜嗚嗚咽咽地折磨裴素商。
又或許，古雨被李一弦殺死。但李一弦再也找不到如此好用的工具，陰謀敗露，裴妍逃過一劫，又恍然大悟古雨是這樣一個令人不齒的小人。從此斷情絕愛，專心修煉，得證大道，成了此方世界中第一個飛升的修士。
當然，最好的情況下，古雨迷途知返，假意答應李一弦，背後向裴素商檢舉此人的陰險謀劃。古雨不用死，裴妍也不用死。
可是，古雨本就不是什麽修行的材料，又背叛了自己的師父，就算將功贖罪留在殘劍閣，從此恐怕也再不會有修行上的建樹。而裴妍和他不一樣，裴妍將留在殘劍閣中，在他師尊和朋友的期盼之中，成為又一代光風霽月的殘劍閣閣主。
古雨心想，他的確沒有什麽選擇。
至少如今的故事中，他和裴妍都還活著。裴妍在斷南當了城主，作威作福，還沒了白玉京的諸多清修規矩。而古雨，他成了閣主，也算是兢兢業業，即將實現師尊和自己的夢想。
他已經很努力了。
不過，古雨把這話答給林阿聽，林阿竟踹了他一腳，冷笑道，當年裴妍一路逃到斷南，若是沒有僥幸被林阿撿回去，恐怕早就不剩一根骨頭。
古雨覺得他在往自己臉上貼金，很是不屑，懶得理會。
古雨設想過的所有可能中，有古雨死掉，裴妍活著的可能，有兩人都不幸喪生的可能，也有都安穩活著的可能。
只有一種絕不會有——裴妍死去，而古雨茍活的選項。
李一弦的確有心欺騙他，殘劍閣不會放過一個成為魔修的門生，更不用說此人還殺死了這樣多根基深厚的同門。當渾身是血的裴妍被押送回殘劍閣，眾人默然不語，有長老激動過度當場昏迷，更多的，只是將眼光投向裴素商。
古雨侍立在李一弦身後，他掌心汗濕，緊緊盯著李一弦，也時不時看向裴素商。
裴妍……
他向來是裴素商最寵愛的徒弟，就算罪無可恕，也總能因為裴素商的一點憐惜，好歹留下一條性命。就算裴素商做不到，李一弦也總能幫腔——古雨如今是她的功臣，李一弦合該討好他。
古雨緊咬牙關，他在腦海中努力搜尋神明的名字，想要為裴妍懸而未決的性命祈禱。
一身素白的盲眼仙君沈默半晌，慢慢道：“我不認為他有活下去的理由。”
眾人不語，只是微妙地交換著眼神。
古雨怔怔地看著裴素商，又看向李一弦。女童形象的李仙君只是沈默，斂了眉目，將手藏在袖中，站成一尊仙子立像。
古雨按住她的手腕：“師尊……你，你不……”
李一弦不動聲色，推開了古雨的手：“悄聲。”
裴素商又道：“既然已經成了魔修，我的弟子裴妍，其實已經不算活著。不過是寄宿著記憶的一具空殼，為了他自己，也為了世人，都只能處死。”
說完這句話，裴素商等待著別的評論，半晌也沒有人出聲。他當這些沈默是默認，便要拂袖而去。
卻忽聽撲通一聲，有人沖到他眼前跪下。
古雨拉住了裴素商的衣擺，目眥欲裂，慘聲道：“閣主！您和永姿，畢竟有這麽些年的師徒之情，永姿……永姿就算成了魔修，也可以令他留下性命，拷問贖罪——閣主何必如此無情？”
李一弦尖利的聲音隨後追到：“古雨！”
裴素商微微一驚，他對古雨並不熟悉，但也知道他同裴妍先前交好，有些小兒女的情誼，此時難過，也難免。
他心中無奈，便擡手攔下要拉開古雨的侍從：“……你還年輕，不知道魔修是這般的……總之，節哀。”
古雨的心沈沈一墜。有人拽住他，強行將他從裴素商身邊拖走，他的聲音近乎撕心裂肺，或許太過聒噪，很快被人堵住了嘴。
“閣主！魔修……不過幾天，幾個時辰的變化，你認識的永姿怎麽會變成另一個樣子？求閣主徹查！這其中一定另有隱情！”
李一弦在一旁聽得頭暈目眩，此人為情亂智，竟然忘了讓裴妍淪落到這個地步的罪魁禍首正是自己，還要所謂徹查。
她順手抽了古雨兩個巴掌，再塞住了他的嘴。
古雨被她帶回去，這家夥受了些刺激，身體本就比旁人孱弱，竟然掙紮得幾人都按不住他，最後只能用鐐銬捆在床上。
李一弦有些無奈。
古雨再如何惡貫滿盈，畢竟也只有這麽大。或許是要為了自己出賣戀人的行為開脫，古雨竟然天真地以為裴妍能在被如此陷害後還能保住一條命。
就算裴素商沒有這般鐵面無私。為了將此事做成板上釘釘的鐵案，藏住古雨和李一弦的手筆，李一弦也要想辦法滅口。
這其中道理，憑古雨的聰明，不會想不到。
還是年輕，十八歲時想不通的事情，一百八十歲時總不會後悔。李一弦嘆氣，只等著裴妍的死期定下，再封鎖消息，讓古雨冷一冷，別做出傻事。萬事大吉。
她卻想錯了。
還沒等到李一弦下令，這名得意門生竟然逃脫了層層封鎖，不知從何處摸了把短劍，闖進正在給裴妍定罪的晦亡堂，當眾抹了脖子，做出個殉情的癡情姿態。
殘劍閣內竊竊私語，眾人都道，本以為古雨是見色起意，他跟裴妍算是始亂終棄，可弄到最後，竟然有幾分真情。
可悲可嘆。
這一回鬧得有些大，李一弦不得不去見古雨。
古雨躺在床上，脖子被層層疊疊裹了止血的棉紗，見了她本想起身行禮，可又實在虛弱得厲害，撐了撐還是放棄，只沙啞地道了聲師尊，便又躺下。
李一弦冷笑一聲，在他身旁坐下：“有出息嗎？自己做的事情，又要後悔？他還沒死呢，這就受不了了，這時候就要殉情？”
古雨臉色慘白，他淡淡地一笑：“師尊，殉情這種百無一用的事情，哪怕是弟子這種蠢人，也知道荒謬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李一弦嘆氣，“我可問過醫師了，你下手太重，差點連骨頭都傷了……這手法，可不是奔著留自己一命去的。”
古雨咳嗽兩聲，又啞聲道：“我知道啊。可師尊胸懷寬廣，若不是以死相逼，我的這幾句掙紮，恐怕入不了您的眼。”
這話古怪，李一弦正要再問，卻發覺手指一癢，數條血紅絲線蜿蜒著纏上了她的指尖，李一弦瞳孔一縮，猛地收回了手：“你要做什麽！”
古雨不答，他扯起裹住脖頸的棉紗，慢條斯理地一點點揭開，露出頸間的猙獰傷口。他下手果決，傷口看上去竟如一張咧開的笑口，傷口看上去似乎正在淌血，可定睛一看，從脖頸上蜿蜒而下的，正是數條暗紅絲線。
古雨擡起手，按了按自己的心口：“師尊打得好算盤哪。讓我做這個絳繭玉蠶的宿主，讓這只蠱蟲在我心臟裏生根發芽，用我的血肉去餵你的武器……我心裏，也有些傷心。”
“師尊要不要猜一猜，如果我死在了晦亡堂，在南知辰的眼皮子底下咽氣，他是裴素商一派的人，他們請來的驗屍官，還能不能被師尊買通？”古雨笑得眉眼彎彎，“剖開一具屍體，發覺此人血肉之中竟然已經長滿了蠱蟲的絲線——還是這等稀見的珍貴蠱蟲。眾人會不會大驚失色，就此徹查？”
李一弦大驚失色，她鏗一聲拔出長劍，眼見著就要朝古雨劈去：“你在胡言亂語什麽？我現在就讓你閉嘴！”
古雨淡淡垂眸，捏住了她的劍尖：“師尊再猜一猜。只要我一死了之，身後事我便都掌握不住……我會不會提前備好了你與我的罪證，只待我一死，便用傳信的機關小鳥，帶到了裴閣主案前？”
李一弦怔住，她嘴角微顫：“你到底在想什麽？是你害了裴妍，你親自動的手……這時候又在想什麽？就算自己死了，也要保他一條命？”
古雨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，他按住了胸口，臉上現出一種疲憊的得意：“弟子為情亂智，天資鄙陋，從來想不到這些關節。我喜歡師尊的理想，或許比我自己的性命還要喜歡一些……但是，師尊，無論如何，我要他活著。”
古雨緊握她的劍刃，鮮血沿著他突出的腕骨蜿蜒，他定定看向李一弦，淡色的眸子給人以野獸的印象：“我要他活著。師尊，幫幫我……這並不難。”
“你瞧，他不過是被關進了殘劍閣的死牢，留待以後問斬……我們還有時間的。您也不用擔心他是個證據，閣主已經不信他說的話，世上也不會有人再信他，只要將他從牢房裏撈出來——他在白玉京無路可去，望朝又太遠，只能往斷南去，去了斷南……那邊徹底成了個妖邪，沒人會把他的辯駁當回事。”
李一弦垂眸，沈默半晌，忽而冷笑：“有什麽用？他早就恨上你了。若是跑去了斷南，在那裏修煉起來，除非你神通廣大到只手遮天，不然能將一個魔修關在殘劍閣做你的禁臠？他總不會是你的東西。”
古雨笑了笑：“不管他會不會是我的，我只要他活著。”
李一弦收起劍，大笑出聲：“老天爺……你這話說的，你把自己也騙了？聽著倒是癡情。可不要忘了，是你背信棄義，是你出賣親友，古雨，你早就把血肉交給蠱蟲了——不要還想有活人的福分。我和你這樣的人……都不配。”
古雨聳聳肩：“我只當師尊同意了。”
李一弦停了笑聲，搖搖頭，沒再說話。
…………
“這就是你為什麽被裴妍捅了一劍？”林阿皺起眉頭，用一旁的竹枝戳了戳古雨的左胸，“你在想什麽……又要害他，又要救他，有病吧。”
古雨盯著林阿看了一會，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你笑什麽？”林阿瞪他。
“我是個瘋子，這件事我沒法否認。”古雨淡淡道，在桌上依次排開長短不一的空心長針，“可您……林先生，又要害他，又要救他，這話讓您說出來，也挺有趣。”
林阿冷笑一聲，轉開了眼睛。
“唉，林先生，對我好兇啊。”古雨彎了彎嘴角，“明明當年救了我，那時候還對我很好呢……對我好些吧，若是沒有我，永姿恐怕也不會流落到您身邊——論起來，我還是您兩位的紅娘呢。”
林阿白了他一眼：“做你該做的事情。你的話是真的很多。”
古雨嘆了口氣，垂眸撥弄那些式樣奇巧的長針：“這可是您師尊……啊，永姿的師祖留下的秘籍。甘木契，沈前輩，還真是個有趣人物。林先生不來瞧瞧嗎？這些東西，都要用在您身上的。”
【作者有話說】
嗚嗚……講完了古雨這邊的故事……下一章開始主線劇情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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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雨曾經設想過很多次。如果他寧死不屈，不去執行李一弦的計劃，事情會變成什麽樣？
或許，李一弦將古雨殺掉，換了一個工具，陷害裴妍，殺害小輩。本應死去的人還是會死，不過捎帶一個提前咽氣的古雨。又或者，沒有古雨幫裴妍越獄，他也就委屈地被殘劍閣處刑，從此成了冼陟峰上一只艷鬼，日夜嗚嗚咽咽地折磨裴素商。
又或許，古雨被李一弦殺死。但李一弦再也找不到如此好用的工具，陰謀敗露，裴妍逃過一劫，又恍然大悟古雨是這樣一個令人不齒的小人。從此斷情絕愛，專心修煉，得證大道，成了此方世界中第一個飛升的修士。
當然，最好的情況下，古雨迷途知返，假意答應李一弦，背後向裴素商檢舉此人的陰險謀劃。古雨不用死，裴妍也不用死。
可是，古雨本就不是什麽修行的材料，又背叛了自己的師父，就算將功贖罪留在殘劍閣，從此恐怕也再不會有修行上的建樹。而裴妍和他不一樣，裴妍將留在殘劍閣中，在他師尊和朋友的期盼之中，成為又一代光風霽月的殘劍閣閣主。
古雨心想，他的確沒有什麽選擇。
至少如今的故事中，他和裴妍都還活著。裴妍在斷南當了城主，作威作福，還沒了白玉京的諸多清修規矩。而古雨，他成了閣主，也算是兢兢業業，即將實現師尊和自己的夢想。
他已經很努力了。
不過，古雨把這話答給林阿聽，林阿竟踹了他一腳，冷笑道，當年裴妍一路逃到斷南，若是沒有僥幸被林阿撿回去，恐怕早就不剩一根骨頭。
古雨覺得他在往自己臉上貼金，很是不屑，懶得理會。
古雨設想過的所有可能中，有古雨死掉，裴妍活著的可能，有兩人都不幸喪生的可能，也有都安穩活著的可能。
只有一種絕不會有——裴妍死去，而古雨茍活的選項。
李一弦的確有心欺騙他，殘劍閣不會放過一個成為魔修的門生，更不用說此人還殺死了這樣多根基深厚的同門。當渾身是血的裴妍被押送回殘劍閣，眾人默然不語，有長老激動過度當場昏迷，更多的，只是將眼光投向裴素商。
古雨侍立在李一弦身後，他掌心汗濕，緊緊盯著李一弦，也時不時看向裴素商。
裴妍……
他向來是裴素商最寵愛的徒弟，就算罪無可恕，也總能因為裴素商的一點憐惜，好歹留下一條性命。就算裴素商做不到，李一弦也總能幫腔——古雨如今是她的功臣，李一弦合該討好他。
古雨緊咬牙關，他在腦海中努力搜尋神明的名字，想要為裴妍懸而未決的性命祈禱。
一身素白的盲眼仙君沈默半晌，慢慢道：“我不認為他有活下去的理由。”
眾人不語，只是微妙地交換著眼神。
古雨怔怔地看著裴素商，又看向李一弦。女童形象的李仙君只是沈默，斂了眉目，將手藏在袖中，站成一尊仙子立像。
古雨按住她的手腕：“師尊……你，你不……”
李一弦不動聲色，推開了古雨的手：“悄聲。”
裴素商又道：“既然已經成了魔修，我的弟子裴妍，其實已經不算活著。不過是寄宿著記憶的一具空殼，為了他自己，也為了世人，都只能處死。”
說完這句話，裴素商等待著別的評論，半晌也沒有人出聲。他當這些沈默是默認，便要拂袖而去。
卻忽聽撲通一聲，有人沖到他眼前跪下。
古雨拉住了裴素商的衣擺，目眥欲裂，慘聲道：“閣主！您和永姿，畢竟有這麽些年的師徒之情，永姿……永姿就算成了魔修，也可以令他留下性命，拷問贖罪——閣主何必如此無情？”
李一弦尖利的聲音隨後追到：“古雨！”
裴素商微微一驚，他對古雨並不熟悉，但也知道他同裴妍先前交好，有些小兒女的情誼，此時難過，也難免。
他心中無奈，便擡手攔下要拉開古雨的侍從：“……你還年輕，不知道魔修是這般的……總之，節哀。”
古雨的心沈沈一墜。有人拽住他，強行將他從裴素商身邊拖走，他的聲音近乎撕心裂肺，或許太過聒噪，很快被人堵住了嘴。
“閣主！魔修……不過幾天，幾個時辰的變化，你認識的永姿怎麽會變成另一個樣子？求閣主徹查！這其中一定另有隱情！”
李一弦在一旁聽得頭暈目眩，此人為情亂智，竟然忘了讓裴妍淪落到這個地步的罪魁禍首正是自己，還要所謂徹查。
她順手抽了古雨兩個巴掌，再塞住了他的嘴。
古雨被她帶回去，這家夥受了些刺激，身體本就比旁人孱弱，竟然掙紮得幾人都按不住他，最後只能用鐐銬捆在床上。
李一弦有些無奈。
古雨再如何惡貫滿盈，畢竟也只有這麽大。或許是要為了自己出賣戀人的行為開脫，古雨竟然天真地以為裴妍能在被如此陷害後還能保住一條命。
就算裴素商沒有這般鐵面無私。為了將此事做成板上釘釘的鐵案，藏住古雨和李一弦的手筆，李一弦也要想辦法滅口。
這其中道理，憑古雨的聰明，不會想不到。
還是年輕，十八歲時想不通的事情，一百八十歲時總不會後悔。李一弦嘆氣，只等著裴妍的死期定下，再封鎖消息，讓古雨冷一冷，別做出傻事。萬事大吉。
她卻想錯了。
還沒等到李一弦下令，這名得意門生竟然逃脫了層層封鎖，不知從何處摸了把短劍，闖進正在給裴妍定罪的晦亡堂，當眾抹了脖子，做出個殉情的癡情姿態。
殘劍閣內竊竊私語，眾人都道，本以為古雨是見色起意，他跟裴妍算是始亂終棄，可弄到最後，竟然有幾分真情。
可悲可嘆。
這一回鬧得有些大，李一弦不得不去見古雨。
古雨躺在床上，脖子被層層疊疊裹了止血的棉紗，見了她本想起身行禮，可又實在虛弱得厲害，撐了撐還是放棄，只沙啞地道了聲師尊，便又躺下。
李一弦冷笑一聲，在他身旁坐下：“有出息嗎？自己做的事情，又要後悔？他還沒死呢，這就受不了了，這時候就要殉情？”
古雨臉色慘白，他淡淡地一笑：“師尊，殉情這種百無一用的事情，哪怕是弟子這種蠢人，也知道荒謬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李一弦嘆氣，“我可問過醫師了，你下手太重，差點連骨頭都傷了……這手法，可不是奔著留自己一命去的。”
古雨咳嗽兩聲，又啞聲道：“我知道啊。可師尊胸懷寬廣，若不是以死相逼，我的這幾句掙紮，恐怕入不了您的眼。”
這話古怪，李一弦正要再問，卻發覺手指一癢，數條血紅絲線蜿蜒著纏上了她的指尖，李一弦瞳孔一縮，猛地收回了手：“你要做什麽！”
古雨不答，他扯起裹住脖頸的棉紗，慢條斯理地一點點揭開，露出頸間的猙獰傷口。他下手果決，傷口看上去竟如一張咧開的笑口，傷口看上去似乎正在淌血，可定睛一看，從脖頸上蜿蜒而下的，正是數條暗紅絲線。
古雨擡起手，按了按自己的心口：“師尊打得好算盤哪。讓我做這個絳繭玉蠶的宿主，讓這只蠱蟲在我心臟裏生根發芽，用我的血肉去餵你的武器……我心裏，也有些傷心。”
“師尊要不要猜一猜，如果我死在了晦亡堂，在南知辰的眼皮子底下咽氣，他是裴素商一派的人，他們請來的驗屍官，還能不能被師尊買通？”古雨笑得眉眼彎彎，“剖開一具屍體，發覺此人血肉之中竟然已經長滿了蠱蟲的絲線——還是這等稀見的珍貴蠱蟲。眾人會不會大驚失色，就此徹查？”
李一弦大驚失色，她鏗一聲拔出長劍，眼見著就要朝古雨劈去：“你在胡言亂語什麽？我現在就讓你閉嘴！”
古雨淡淡垂眸，捏住了她的劍尖：“師尊再猜一猜。只要我一死了之，身後事我便都掌握不住……我會不會提前備好了你與我的罪證，只待我一死，便用傳信的機關小鳥，帶到了裴閣主案前？”
李一弦怔住，她嘴角微顫：“你到底在想什麽？是你害了裴妍，你親自動的手……這時候又在想什麽？就算自己死了，也要保他一條命？”
古雨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，他按住了胸口，臉上現出一種疲憊的得意：“弟子為情亂智，天資鄙陋，從來想不到這些關節。我喜歡師尊的理想，或許比我自己的性命還要喜歡一些……但是，師尊，無論如何，我要他活著。”
古雨緊握她的劍刃，鮮血沿著他突出的腕骨蜿蜒，他定定看向李一弦，淡色的眸子給人以野獸的印象：“我要他活著。師尊，幫幫我……這並不難。”
“你瞧，他不過是被關進了殘劍閣的死牢，留待以後問斬……我們還有時間的。您也不用擔心他是個證據，閣主已經不信他說的話，世上也不會有人再信他，只要將他從牢房裏撈出來——他在白玉京無路可去，望朝又太遠，只能往斷南去，去了斷南……那邊徹底成了個妖邪，沒人會把他的辯駁當回事。”
李一弦垂眸，沈默半晌，忽而冷笑：“有什麽用？他早就恨上你了。若是跑去了斷南，在那裏修煉起來，除非你神通廣大到只手遮天，不然能將一個魔修關在殘劍閣做你的禁臠？他總不會是你的東西。”
古雨笑了笑：“不管他會不會是我的，我只要他活著。”
李一弦收起劍，大笑出聲：“老天爺……你這話說的，你把自己也騙了？聽著倒是癡情。可不要忘了，是你背信棄義，是你出賣親友，古雨，你早就把血肉交給蠱蟲了——不要還想有活人的福分。我和你這樣的人……都不配。”
古雨聳聳肩：“我只當師尊同意了。”
李一弦停了笑聲，搖搖頭，沒再說話。
…………
“這就是你為什麽被裴妍捅了一劍？”林阿皺起眉頭，用一旁的竹枝戳了戳古雨的左胸，“你在想什麽……又要害他，又要救他，有病吧。”
古雨盯著林阿看了一會，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你笑什麽？”林阿瞪他。
“我是個瘋子，這件事我沒法否認。”古雨淡淡道，在桌上依次排開長短不一的空心長針，“可您……林先生，又要害他，又要救他，這話讓您說出來，也挺有趣。”
林阿冷笑一聲，轉開了眼睛。
“唉，林先生，對我好兇啊。”古雨彎了彎嘴角，“明明當年救了我，那時候還對我很好呢……對我好些吧，若是沒有我，永姿恐怕也不會流落到您身邊——論起來，我還是您兩位的紅娘呢。”
林阿白了他一眼：“做你該做的事情。你的話是真的很多。”
古雨嘆了口氣，垂眸撥弄那些式樣奇巧的長針：“這可是您師尊……啊，永姿的師祖留下的秘籍。甘木契，沈前輩，還真是個有趣人物。林先生不來瞧瞧嗎？這些東西，都要用在您身上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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